波冬的背影僵住了。

千万个光后，他仍能记起此刻。

冥王走上前去，玉白指尖抚过扶手。其上镶刻的并非地上君王所衷的珠玉钻石，而是神力凝结的暴风骤雨——雷云在琥珀中永恒翻涌，闪电如金线刺穿霾。

车驾陡然下潜，光线逐渐稀薄。

“到了。”波冬翻下车，鱼尾状的金纹在海中一闪而过。他背对哈迪斯笨拙地整理臂钏，声音低沉如闷雷，“你……自己随意。”

人类总是擅长用短暂的生命编织宏大的妄想，却不知连傲慢的余烬都会被海吞没。

他猛地挥动三叉戟，所有鳐鱼瞬间散开，海重归黑暗。车驾却在此时停滞，前方浮现一座由亿万颗夜明珠垒砌的殿，珠光穿透幽暗，将方圆百里的海域染成梦境般的蓝绿。成群的银鳞剑鱼在殿外巡逻，它们脊背上生长着晶般的鳍刺，划过时发竖琴似的嗡鸣。更令人震撼的是殿基座——那竟是一海怪的颅骨，空的窝中游弋着闪烁的母，下颌骨则被改造成拱门，每一颗牙齿都雕刻成挣扎的海怪雕像。

还是这么幼稚，冥王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
他是想怒吼“那你凭什么现在才来”，想扣住双肩质问“冥界的亡灵比活着的我更重要吗”，更想将那覆满霜雪的冷铁之躯剖开，看看究竟是多无情的心脏能将相依百年的过往视为不值一谈的幻影——可最终，他只是沉默地挥开殿前的剑鱼卫队，任由哈迪斯丝质的乌发扫过自己手腕。

“不用歉。”波冬的犬齿过兄长耳后薄如蝉翼的肤，海气息裹挟着压抑千年的委屈与渴望，“毕竟，我已经不是那个被留在门外，只能徒劳地等你回的白痴了。”

，他角余光落向半倚车鸾的冥神，不再言语，但哈迪斯知其中义：你看，在没有你的时间里，我也能将这瑰丽的国度理得井井有条。

“朕很喜现在看到的这些，”冥王转过，粼粼的光斑在那副波冬的眉间动，随之舒展开，他碧波清澈的笑意里，“波冬。”

哈迪斯向前一步，黑袍拂过波冬赤的脚踝。

始终观察着对方的海王耳尖蓦地泛红。

“Posi——唔！”

未尽的话语被汹涌神力碾碎，地面在轰鸣中崩塌，坠落的蓝宝石碎屑如凝固的泪滴悬浮半空。

哈迪斯沉默地望着那些残破的遗迹。

他曾那样兴采烈地去寻他，想要与他携手领略这广袤而丰盈的世界。

一只母轻缓地移动到他肩，柔光映海神咬的脸庞。三千年来他无数次幻想过兄长认可他的瞬间，却未料到简简单单一句话，便能将理智筑起的堤坝冲垮。他本该讽刺“冥王的夸赞何时如此廉价”，或是冷笑“难余需要你的评判”，可间翻涌的酸涩却堵住了所有声音。

“你得比朕预期中更好。”哈迪斯忽然。

“是啊。”不知何时，波冬悄无声息地站在他后，“这是他送我的礼，第一次拜访海界时突发的灵，事实上，”他的语气状似平常，还颇有嫌弃意味，“谁都知是这家伙忘了准备，临时起意。”

是他错算了，原来那些被埋的回忆、被退回的珍礼、被推拒的邀约，早已在弟弟心刻成嶙峋的疮疤。而自己为了隔绝冥界那些不可言不可知的伤

“这是宙斯的创意？”他挲着纹路，墨发随着动作轻晃，在这海底殿如一尾抓不住的鱼。

无数长尾海鳐鱼汇聚成银河，为神明引路。它们的尾刺上吊挂着人类沉船的残骸：青铜盾牌长藤壶玫瑰，铁剑被蠕虫蛀蚀成丝，镶嵌宝石的皇冠内竟筑着一窝透明虾卵。波冬随手勾起一王冠，虾卵随动作簌簌抖落，像撒下一把星辰。“阿特拉斯的后裔，”他漫不经心地碎金冠，“乘坐这艘船宣称要征服海界，可惜连特里同的都懒得掀翻他们。”

当角传来刺痛时，哈迪斯在血腥味中尝到了盐渍的苦涩。波冬的蓝发如海草缠绕上他的手腕，幽冥主宰的力量在指尖一闪而逝，哈迪斯翡的底有璨光明灭不定。他腔内气血阵阵翻涌，却还是将抑制力量的苦果独自咽下。

「想要的，余会自己抓住。」

的躯突然从背后近，三叉戟“锵”地刺光如镜的地板。裂痕蛛网般蔓延，将二神状似相拥的倒影割裂成千万片锋利的镜面。

“嗯。抱歉，波冬，朕……”

他忽然注意到某片残破的帆布——上面用褪的朱砂画着冥府三犬的图腾，角落还题有【献予哈迪斯】的铭文。显然，某位信徒试图用虚妄的贡品换取死后的安宁，而波冬特意将这份“贡品”陈列于此，如同孩童赌气时展示对方遗落的玩。

但当下，贵的王者只死死攥了三叉戟，抑制住自己澎湃汹涌的情过早地下令投降。

“哈迪斯。”海神突然唤他，声线沙哑如被海妖撕裂的帆布，“你在想礼的事吗？”

冥王却驻足在颅骨前。

哈迪斯在层层困缚中竭力仰，望见穹夜明珠映波冬发红的尾——那是比琴海风暴更暴烈的占有，是埋海底三千年终于破壳而的执念。剑鱼群受惊的嗡鸣织成密网，而海神的手臂如鲸的尾鳍将他死死禁锢。

鎏金纹路在瞳孔明灭，他对准备礼这礼节方面一向很苦手，说不定回去参考参考别神意见能有更好的……

哈迪斯的睫颤了颤，自己似乎也忘了……

珍珠帘幕自动掀起，大殿中央的王座。

他指尖掐哈迪斯腰间，腰带在蛮力下扭曲变形，如同被海蛇绞碎的金箔，“你以为我会永远蜷缩在海，舐你施舍的残温？”

这遗骸被成海界最恢弘的基石，而那些扭曲的海怪雕像，依稀能看堤丰、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的影。栩栩如生的雕工为磅礴的殿增辉，而凝固的怪形象同样铸成彰显权力的勋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