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上几乎憔悴脱相的祝愉,她当即落了泪,死命咬唇才憋回哭声,上前紧紧抱住身形如薄纸的好友,凌烛雀颤声道小愉莫怕,她会带他逃走。
祝愉似是畏惧地一震,他怕牵连小寒小雀,推着她急道让她快离开,凌烛雀不肯,趁家仆进来前坚定承诺,等逃出王府,她和小寒便带他离开宣朝,小愉生性自由,不该受元歧岸折磨一世。
后来凌烛雀故技重施又溜进王府几番,祝愉被她劝动,阖眼下定决心。
孤注一掷,再逃这最后一回。
祝愉的演技并不高明,却也能骗过元歧岸让他拆下锁链,他不愿细想,那些耳鬓厮磨间自己究竟几分真心,几分假意。
更不愿承认,留给元歧岸的那句早些回来,是提醒,也剥离了他仅存的一丝天真不舍。
沈悟寒将元歧岸拖在兵营,凌烛雀背起祝愉悄无声息地出了王府,她把人安生扶上马,天际飘雪,又用绒帽遮住祝愉大半张脸,担忧地絮叨。
“咱们先骑马出城,有神女腰牌,守兵不会阻拦,小寒随后就能赶来……”
“小雀。”
话被打断,凌烛雀望向祝愉,马上的少年淡然一笑。
“我想……先去拜祭爹娘,可否托你买些祭奠纸钱来?”
凌烛雀哪忍心拒绝,她正要牵马带祝愉同去,祝愉却摇头拒绝,只道自己上街太过显眼,他就在此暗巷等候,小雀早去早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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拗不过他,凌烛雀一跺脚,留下句我马上回来,便急忙去找最近的纸扎铺。
待她身影消失,祝愉垂眸片刻,一拽缰绳,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开。
他终于,能去寻爹娘了。
好在元歧岸口中还有真话,至少他曾讲给祝愉听的坟墓确有其址,风雪渐猛,刮得祝愉睁不开眼,他双脚使不上力,只能靠腿夹紧马肚,可山间积雪厚重难行,骑马也登不上枯枝乱阶,马儿一挣扎他连缰绳都捉不紧。
墓碑近在眼前,祝愉顾不得其他,艰难地掰过自己的腿跌下马背,飞雪激荡,他大口喘息,无力起身,固执地扒着冰寒石阶,一步一步爬上山顶,身后只留下蜿蜒雪痕。
触碰到墓碑那刻,祝愉指间血迹涂抹到祝陶二字上,他眼前骤然发白,热泪流淌,刺得已冻僵的脸刀割般麻痛。
半生忠国,只落得个名字都不配留下的罪臣之墓。
祝愉边笑边落泪,风雪都呛进喉中,他额头抵住凛寒墓碑,似在感受双亲余温,而后撑起身子跪在墓前,重重一叩头。
“爹,娘,愉儿从来无甚大志,所求不过与身边人平安相守,如今此梦已碎,大仇难报,莫要怪愉儿、莫要怪我无用……”
“不……”祝愉一顿,喃喃着,“怪我也好,万事由我而起,我该亲自向爹娘赎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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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短暂的一生里只有爹娘和元歧岸,可双亲逝去,他的小千,也不过一场镜花水月的骗局。
天地偌大,原来不管逃到哪苟活,他都早已再无归处。
藏在袖中的弯刀此时被祝愉抽出,他释然闭眼,握紧刀,决绝地插进心口。
双手平稳,半分未偏。
“愉儿怕黑,若过、过奈何桥,爹、娘、来接愉儿、来接愉儿吧……”
祝愉似一粒雪轻飘飘倒在墓前,睫羽轻眨,恍惚中望见爹娘相携朝他走近。
身后一人眉眼温和,深情依旧,正笑望着他。
祝愉挣扎伸手,仿佛扑进了那人怀中。
肉身便沉睡不醒。
元歧岸听着沈悟寒车轱辘般说些兵营琐事,眼看雪越下越大,他眉峰一蹙,心头惴惴不安,忽地很想愉愉,推开阻拦他的沈悟寒,一路策马赶回了王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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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内却空空荡荡,只余那一条华金脚链,安静地搁在床上。
元歧岸目眦欲裂,跟在他身后的沈悟寒见状松了一口气,下一刻便被死死揪紧衣领,勤昭王神情暴怒,手背青筋凸起,几乎要掐死他,哑声寒问是不是他们做的,让他快把愉愉还回来。
沈悟寒心下一震,左右小愉已逃出,他破罐破摔,冷笑着讽刺他这混账东西这辈子也别想见到小愉了。
元歧岸没时间跟他耗,立马吩咐侍卫调兵全城搜寻,一掌打得沈悟寒飞出撞碎桌椅,踩着人肩头逼问祝愉下落。
僵持之际,竟是凌烛雀失魂落魄奔进来,颤抖着质问小愉不见了,是不是元歧岸把小愉捉走了。
沈悟寒愣住,又听凌烛雀哭着喊小愉想祭拜爹娘,她拼了命地去找纸扎铺,可回来后连人带马都不见了。
她慌得讲话颠三倒四,元歧岸却听了个明白,霎时脑中轰裂。
“愉愉走不了路、他走不了路!你们就这样丢下他?!”
祭拜两字刹那闪过,元歧岸不敢置信,他踉跄着去牵马匹,扬鞭冲破风雪往郊外狂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