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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故人

是夜,饱餐一顿的项文辞出得院来,关怀了一番随嫁的十来个兄弟,祁司衡专门腾出了一个靠近校场的院落供他们常驻。

项文辞来时他们皆已换上和竹缘山弟子相同的袍子,正在院里练功的练功,休憩的休憩。

“师兄,用晚饭了不曾?”一名禄门弟子问项文辞。

“嗯,主人家心细,给准备了陵州菜。你们可还住得惯?”项文辞留心察看了伙房和卧房,按照项han卿的要求,院里未留仆役照看,却看得出chu1chu1洒扫整理过,窗明几净,日常qi物一应俱全。

那弟子分明比项文辞年chang,却十分恭敬地称他师兄,答:“住得惯,两人一间厢房,和家里无甚差别,祁二公子有心了。”

“我这便去谢他,你们好生待着,不要给他惹事。不出一月,文选放榜以后祁二公子和姐姐进京,应该就会给你们另行安排任务了。”

项文辞jiao代完便去东院,打算看看他刚成了亲的姐姐姐夫。

还未进ting院,就见凉亭里有二人正在对饮,远远能瞧见石桌上杯盘狼藉,酒盅倒了一片,显然已喝了不少。

“卿儿与我年少相识,花信年华,嫁我为妻,本是大喜的日子,但我心里不痛快。”祁司衡又是一杯清酒囫囵往肚子里guan,祁玉成安静地坐在桌边,晃着酒杯,看酒水里映出的月影,只时不时给自己满上一盏与他相碰,既不劝他少饮,也不帮他斟酒。

“我自愿搅这浑水,自愿犯其至难,既不会中dao辍足,也不会中途易辙。我十数载寒窗苦读,为的是经世致用,自幼跟在父亲shen侧,图的是将来cao2刀制锦。父亲年迈,病骨支离,即便京城再险恶,我也会去助他。”桌上的酒盅空了,再倒不出一滴酒水来,祁司衡攥着空杯往石桌上重重一搁,嗓音又沉又哑,“可为了护我,为了让我去京中积功兴业,我心爱的女人嫁给了她不爱的人。”

项文辞沿着石径缓缓步来,温沉的话音溶于夜色,“祁二公子不必自责,姐姐是自愿的,潜伏在你shen边保护你,便于行动,禄门中人不惧死,更不在乎其他东西。”

祁玉成堪堪一口冷酒入hou,抬起眸光沉浮的双眼,看见月色下芝兰玉树的shen影,这萧萧翠竹般的姿态着实眼熟。

祁司衡酡红的脸上满是郁结,原本温雅的形貌此时却是狼狈不堪,“项公子不必宽wei我,本就是我的不对,如果我也从小刻苦习武……”

祁玉成从项文辞shen上转回眼,抬手招呼了仆从,来收拾一桌残局,接着他二哥的话续dao:“罢了,你哪怕从小习武也还是要人护卫,朝中势力错综复杂你最清楚不过,各门各派修dao之人皆牵涉其中摘不清楚,我们这点三脚猫功夫算什么。”

项文辞不知想到什么,轻笑一声,“玉成兄过谦了。”

祁司衡已然听不进别人的话,醉眼迷蒙,自顾自dao:“我唯一能zuo的,就是不辜负期望,为承平治世尽一份心力……项公子,也请你放心,我必定好好待卿儿……”兴许话未尽然,但祁司衡已经一tou栽在了石桌上,撞击闷响听得另两人牙酸不已。

祁玉成扶正一个酒杯,看向祁司衡的眼神颇有些同情,苦笑dao:“让你见笑了。”

项文辞躬shen帮他搀起祁司衡,“哪里。祁二公子如此沉稳之人,shen负的苦闷只有酒后才能纾解。”

两人将祁司衡送回新房,着人照料,让他一个人躺在空落落的喜床上。

项文辞见项han卿屋里灯烛已熄,估计睡下了,于是与祁玉成一同向西院走去。

时至正月,中原腹地尚未回nuan,但竹缘山是仙山福地,草木已冒了新绿,chu1chu1皆是早春景象。

“禄门为何是这么苦的地方。”祁玉成忽然说,“让人连一己之私都不留,我便是决计zuo不到和不喜欢的人过上一辈子的。”

项文辞踏过回廊上不及清扫的玉兰花,偏tou回望,他曜石般的眼睛似乎总在看向祁玉成时笑意辗转,“不苦。禄门实则是个自在的地方,付出一丁点代价,回报许多。”

祁玉成低低应了一声,示意在听,项文辞继续dao:“我们出师之后就不再是禄门弟子了,都称作禄门死士。有人图千金之财,有人报知遇之恩,总之一shen本领如何用,皆是任情适意。”

“但你口中的一丁点代价,在我看来十分贵重。”祁玉成看向项文辞,一如说dao自己的事情那般郑重,“若是禄门不苦,项氏这一脉却是实实在在为家国付出了太多,你父亲助我大靖立国,他去世后你师叔又一直守护我爹推行变法,你和二嫂也选了最难走的路。”

项文辞微愣了愣,缓缓移开眼,“你是良善之人,所以我始终不解,为何竹缘一脉重文轻武,天下志士挤破tou想入内门读书参政,你本是祁家人近水楼台,又为何甘愿留在外门练剑?”

祁玉成伴着项文辞在初春夜凉中缓行,替他挑起厢房的门帘又守礼地停在屋外,“你知dao的,我是了不得的武痴。”

项文辞跨过门槛,听他一板一眼学自己的原话乐出了声。

祁玉成见到项文辞与人前不同的一面,像又发现了什么新奇东西般兴致高昂,就听他继续dao:“我不喜勾心斗角,宁可去西北守边关,替我大哥打仗。”

项文辞点tou,“治世游山历水、惩jian除恶,luan世征战沙场、保家卫国,也是我所求,倘若……”

项文辞说到此chu1戛然而止,向来坦dang澄澈的眼底有些许晦暗,显lou出微妙的不自在,“天色已晚,夜重lou寒,玉成兄回吧。”

他言毕准备关上房门,祁玉成的笑还僵在嘴角,不知他怎地突然不开心了,猛地抬手抵住门板,急dao:“我从前是不是认识你?”

恰在这时山风骤起,祁玉成shen上随风而入的墨兰香气让项文辞忆起邈远的过往。

他遗憾地抿了抿chun,情态仍旧是宽和柔ruan的,“是,你分明不记得我了。”

祁玉成ma上追问,“并非全然不记得,我看你十分面善,我们之间发生过何事?你可知dao我十七岁那年出山生了什么变故?为什么回来后什么也不记得?”

项文辞无奈偏tou,看门板上祁玉成的指尖冻得有些发白,只得把他放进屋来,随意一指桌案上的青瓷茶壶,示意他自行沏茶。

项文辞本不愿再提,但经不住祁玉成眼神里的迫切与诘问,“我们姑且也能算生死之jiao,两年前我跟随师叔来过竹缘山,在山中小住数月,我们第一次见面。你随后出山的确遇到过我,我们在荆南一带遇险,你救了我一命我又救了你一命,所幸化险为夷,而后分dao扬镳各回各家,其他事情我不清楚。”

祁玉成把项文辞按于桌边坐下,没碰茶壶,甚至没顾得上落座,双手撑着红木桌面,衬得他jin绷的手背更失血色,“遇了什么险?”

项文辞抬tou迎着他的视线,言简意赅dao:“我们发现了一波不太寻常的响ma山匪,跟过去一探究竟,我不甚lou了ma脚,后来遭遇了围剿。”

祁玉成一时没有回音,双手攥成拳tou,重重呼出口气,“跟父亲说的一样。”他颓丧地坐进椅子里,无力地靠在椅背上,穿过dong开的门扉望着山脊上的一弯弦月,“他说我跟着弟子们回家时,穿着一件并非属于我的袍子,襟前后背都被血浸透了,但浑shen无一chu1伤口,只是什么也记不起来,当日连说话都不会了,第二天才恢复些许。实则在那之前的事情我也忘得差不多了。”

项文辞见他如此,心下苦涩,安weidao:“往事不追,你不必太过在意。”

祁玉成的眸子从门外的苍凉月色转回室内,立时覆上一层烛火微芒,他诚挚dao:“我本倒不在意,只是今日见你好似不开心,我也跟着伤感起来,觉得把朋友遗忘是件憾事。”他这才从茶盘中挑出一只杯盏,提起茶壶,壶嘴里xie出澈澈茶香,他将茶推到项文辞的手边,话音里的哀恳让项文辞心弦一颤,“请你原谅我,我们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
项文辞端了茶,从指尖传来的温度平复着他luan了方寸的心tiao,举起杯,“我从未怪你,忘记我也不是什么要jin事,不过我仍是乐得与你相识。”

他是真情实意地这样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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