似乎支撑不住他的脑袋。矿石一样的黑眸嵌在青白的脸上，昏沉里透着恐惧。

“怀君，爸爸你还来不及，怎么忍心你轻视生命？你一哭，我心就痛。你病在上，我痛在心里，恨不得替你承受一切。”

暮怀君手里，捧着十五张明信片。光打在洁白的纸张上，把那些字迹照得如野蔷薇一般鲜艳光明。

两个月来，暮怀君未踏家门一步。医生与他说话，多半是问十句答一句。要么就是通过睡觉逃避与人接，要么就是埋看书，抄诗。

啊，你怎么不能自己走去换个呢？

暮院林又想办法：购置上等餐，摆盘考究，每顿都搭一个主题。暮怀君仍旧不吃，只是拿着小金勺当糖，看勺柄上的钻石反的光线和上面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小天使。

“想要什么，怀君？给爸爸说。”

暮怀君。

他抵：“我没病。我完全好了。我不吃药。”

而这一切，又是谁造成的呢？

怎么突然说死呢？以前怀君从来没提到过这个字的。

枕边盛开的粉芍药，散发淡淡的味。不香也不臭，只是一有别于空气的味而已。

暮院林再想办法：不喂了，两餐，两份，两个人一起吃。

每天8，12半，18。阿姨把营养粥好，暮院林亲自去给暮怀君喂。

暮怀君忽地吓泪，开始低声啜泣。

活着，供养这空轻飘飘的，纷繁复杂的思绪像茧一样把缠绕住，他像一只粘在蜘蛛网上将死未死的飞虫。

暮怀君的心脏开始动了。他微微张嘴，似乎想要说什么。

“你还在质疑什么呢？”暮院林的反问，是如此尖锐刻薄。

1

“宝贝，为什么不吃药，嗯？”

五月，初夏，暮怀君被要求服用神类药。

先是甜言语地哄，苦婆心地劝，暮怀君好不容易张，无奈吃了就吐。

暮院林读完，脱下外披在暮怀君肩上：“你看，今天天气多么好啊。”

他在日记本里写：渺小的会供奉伟大的，伟大的会庇护渺小的。我属于哪一边？

暮院林打开床柜的屉，拿一叠明信片。轻轻朗读：“至我亲的怀君……”

暮院林就拿过暮怀君的碗，把剩下的粥喝下。他仰起，下颌棱角分明，结上下动。

暮怀君哭得伤心，又又恨：“你不懂，你本不懂……”

暮怀君认识字，看得懂说明书。那是治疗神类疾病的药，有好多副作用，会让人变得萎靡不振，变得胖丑陋。这药会让他每天都快乐地吃三顿饭，把他吃成傻乎乎的胖，什么也记不住，什么也不会思考。等他成为笨，爸爸也就有理由抛弃他了。那时，傻怀君甚至不会意识到那是抛弃，他只会乐呵呵地，每天吃三顿饭，某一天，乐呵呵地，被毒死。他的遗像，是呆滞油腻的嘴脸。哈，这是谁呀，本不是暮院林的小孩。

暮怀君痴痴笑起来：你不能走，我也不能走。你虽然生下来就不能走，不过你跨越千山万被人带到了我面前，也算是走过了许多路。你来到我面前，愿不愿意？我虽然会走路，可是一路被人支着，也快要忘记自己会不会走了。

一天三朵，十天三十朵……

暮怀君醒来没事，就会摆他的。这朵开了，那朵谢了，这朵要剪枝叶，那朵得扔掉……

楼下的坛里，了成片的蔷薇，现在开得正好。那是暮院林为暮怀君的。

暮怀君吃得很慢很慢，等粥都凉了，才吃得两三勺。

暮院林坐在床边，轻轻挲着暮怀君的，望着窗外无边的夜。漆黑的房间，在暮怀君安睡的呼声里，连接到遥远的宇宙。如一只轻舟随波逐，如一微光随风飘，世间常情，随之淹没。

有些浑浊，想去换。但是双手颤颤抖抖的，端不稳那么重的玻璃瓶。

吃完一顿，他就能把在床的瓶里，爸爸说，那是给他好好吃饭的奖励。

暮怀君在日记本里写：我是一个，我将被填满。有时候，我渴望，有时候，我抗拒。世界不该分男人和女人，只是一群填满和该被填满的人，这与别有什么关系呢？人上有七个，从不同的填满，有不同的受。从正确的填满，人就会舒服；从错误的填满，人就会死。我已经吃不下了。就让我的空空的吧。

“我没病。我没病。我没病。我没病。我没病。我没病。”

……

暮怀君在日记本里写：吃药不会让我快乐。药只会让我麻木，以营造快乐的假象。

“安静……”

“现在，就让我死了算了……”

暮院林脸一沉。

“打开窗，我要闻味。”

“不吃了？”

接下来的一个月，暮院林基本都在家里办公。

“我比你痛一百倍、一万倍、一亿倍……”

暮怀君把暮院林念完的明信片拾在手里。这几个月，暮院林断断续续给他写了十五张明信片，是诗与短句。

暮怀君觉得这样就足够了。抱着爸爸安眠，在无无求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沉睡，足够了。

暮怀君在日记本里写：我被谁生下来？一颗绝望的卵，和一颗无情的。

一日三餐，暮怀君的餐盘里，总是会现不一样的朵，不一样的餐，有时还有爸爸写给他的卡片。

“我到底是你的谁，你不我？”